1、
郭涛也谈不上记得于诚的生日。
医院的日子昏天暗地,郭涛并未关注到每天都是几月几号。昨晚,他回去之后,家里打电话过来,问他元旦有没有假,他才特地翻出日历表,看到日历上的数字,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没想起来,直到临睡时才灵光一闪,想起于诚当天来医院复查,病历表上的生日可不就是当天。
他好歹吃了人家一顿饭呢,赶紧补发了一句“生日快乐”过去。
郭涛大概等到都快睡着才收到于诚的回复:“哦,你不说我都忘了。谢了。”
原来,于诚自己也不记得。
原来,全世界都不记得。
郭涛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在对话框编辑半天,最后全删了。他估摸着于诚那边是真的没把生日当回事儿,自己说些乱七八糟的反而显得矫情。
郭涛在医院见过的病人成百上千,注意力通常集中在病情本身,其实很少对某个病人有深刻的印象。于诚是老教授门诊收的病人,胃部肿瘤,需要先做手术,再做病理分析,判断是良性还是恶性。
那天,郭涛还没进病房就听到几个实习护士小妹在讨论,说今天收了一个长得超级帅的病人,长得像古天乐,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护士们一看郭涛要去查房,一个比一个积极,说“带我去,带我去”。
郭涛没办法,带了三个护士,阵仗夸张地进了病房。房间里没有陪护,病人一个人拿着iPad在看电视。郭涛瞟了一眼,只觉得好笑,心道:这么年轻的男人竟然在看这种老头、老太太爱看的中医养生节目。再说了,人都住进医院要做手术了,现在才学养生,未免太晚了吧?
病人听到声响抬起头,把节目暂停了,将iPad放在一旁,站起来,向郭涛打招呼:“郭医生。”
病人比郭涛高一点儿,还没换病服,穿着深蓝色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确实有一张年轻好看的脸。
“于诚?”
病人点头。
郭涛给于诚说了几项要做的住院检查以及注意事项,交代完毕之后,他正准备走,习惯性地将手插入口袋,摸到手机,发现不是自己的,再一看胸牌,见写着“刘忻”两个大字。他在心里骂刘忻那家伙老不长眼睛,总穿错衣服……他突然察觉另一件事。
他回过头,问这个年轻男人:“你认识我?”他记得自己刚才一进来,病人就准确无误地叫他郭医生。
“以前我女朋友得了阑尾炎,也是在这里住院。”
郭涛仿佛听到了身后三个少女心碎的声音。
他仔细看着病人的脸,仿佛真的有点儿印象,但一时没能完全对上号,只好敷衍应道:“原来是这样。”他转身准备离开时,不经意瞟到于诚放在一边的iPad的屏幕上,节目正好停在女主持人的脸部特写上。邪了,电视上这人他看着也觉得眼熟。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iPad上这女的和面前这男的可不就是305床那对情侣吗?
那时,郭涛还是跟在老教授屁股后面的小喽啰,白天忙得跟苍蝇似的,满头乱撞,晚上值夜班,熬得眼睛通红。他负责的病房有个六十多岁的女病人,她儿子来陪护的次数不多,可是每次都强烈地刷着存在感,靠骂医院条件不好、护士不专业来彰显自己的孝心。
那次,一个实习护士去给老人输液,针没扎好,没一会儿老人的手背肿得老高,那孝子把护士叫过去臭骂了一顿。那个护士没经验,给自己辩解了两句,那孝子怒不可遏,竟然上手招呼。
郭涛那时刚好听到吵声,进来后,见那男人要打人,迅速把护士拉到身后,自己却躲闪不及,挨了一巴掌。他早在进医院之时就被叮嘱过,不能和病人及家属起正面冲突。他此刻穿着一身白大褂,纵是满身火气,也只能压下来,好言相劝,但那男人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骂骂咧咧,还说要投诉。
这时,一道年轻男声插进来:“你的行为已经涉嫌侮辱,对方可以起诉你。”说话的是隔壁305床的病人亲属,他已经站起来,说,“我是律师。如有需要,我可以作证以及提供法律援助。”
男人将炮火移向这个陌生人,喝道:“你吓唬谁呢?”
“我男朋友很贵的。”病床上的女孩子小声帮腔,“一般人还请不到呢。”
也不知哪个字触碰到了年轻男人的笑点,在剑拔弩张的场合中,这个“律师”竟突然笑出来,方才那气势顿时弱下去,他干脆说:“我之前刚听你打电话,好像是黄了一单业务,我猜你应该是天极保险的员工。你这么理直气壮,应该不介意我以旁观者的身份把刚才事情的经过发到网上,再艾特一下天极保险的官博吧?”
男人被看穿根底,不敢再胡闹,骂几句就走了。后来,到他老妈出院,他都没再来过。
郭涛向于诚道谢,后来几天对305床多有关注。按照郭涛的经验,像这样的未婚女青年病人,多半是母亲过来陪护,倒是很少见男友全程照顾的,男友白天陪聊,晚上还陪睡。
305床的病人跟男友的关系是真的好,郭涛几乎每次进去查房,看见他们都在笑。见多识广的护士长提起305床都要感叹一句:“要是我女儿以后能找个这样的男朋友,我就别无所求了。”
认出于诚就是当年的305床病人的男友之后,郭涛颇为好心地劝告护士们不要打于诚的主意,人家不是一般人能撬得动的。可是,这一天两天过去了,于诚的病房里始终只有他一个人,他自己缴费、填单、做检查。到术前沟通时,郭涛说,最好让他的家属过来,他术后行动不便,需要人照顾。他点头签字,但直到他被推进手术室,都没有任何人出现。那时郭涛才猜到,他跟305床的病人可能分手了。
那一刻,郭涛有点可怜于诚。无论什么手术,都会有风险,而当于诚失去意识,躺在手术台上时,手术室外并没有人为他等待。
郭涛在医院多年,早已见惯生死,看淡世情。一个人来医院做手术、住院的患者不是没有,但郭涛毕竟曾目睹过于诚当初爱情繁盛时的模样,如今躺在病床上的人换成他,他却是孑然一身,冷冷清清,还要独自等待有可能最坏的病理分析结果。
这般的落差让郭涛一个旁观者有些唏嘘。但身为医生,郭涛能做的只有多留意于诚的情况,必要时为于诚提供方便。有一天,郭涛值夜班,在电脑上整理材料到两点多,突然看到日期,已经显示周一。今天,于诚的病理结果该出来了。郭涛起身,去于诚的病房看了看,然而床上空无一人。
郭涛大惊,四处寻找,最后竟发现于诚躲在安全通道玩手机、抽烟。
按道理,身为医生,郭涛应该臭骂一顿这个刚做完手术就糟蹋身体的患者,可是想到再过几个小时就会出病理结果,估计于诚心里也七上八下,不好受,郭涛便没说什么,索性在于诚后面高两级的阶梯上席地而坐。
见郭涛过来,于诚已经把手机收回去,抽了根烟递给郭涛。
郭涛摆手,他不抽烟。
“烟哪儿来的?”郭涛的鼻子很灵敏。之前,他在于诚身上并未闻到过烟味,一直以为于诚是不抽烟的。
“我在厕所跟一哥们儿买的。”于诚回头瞟了郭涛一眼,如开玩笑般道,“是谁我就不说了,虽然那人半盒烟就收了我十盒的价,但那也是双方自愿交易。”
“你不说我也知道。322床吧?”郭涛慢悠悠地道。他这鼻子还闻不出哪个是老烟枪?
于诚哼笑一声,没说话。
郭涛试探道:“等下就出病理分析结果……你心里没底?”
于诚摇头,在吞云吐雾之后,才缓缓道:“随便吧。其实,病理分析结果不重要。”
“那你……”
“哦,我只是睡不着。”于诚的嗓音沉了下去,他微微侧过身,好似懒得再应付郭涛。
郭涛早看出于诚这人虽然表面礼貌周到,挑不出毛病,实际上待人冷漠疏离得很。护士小乔对于诚算是极用心的了,看他住院、做手术都是孤家寡人一个,便时常过去嘘寒问暖。小乔对于诚各种示好,这小子却从不接茬。有时,郭涛转身离开时,不经意一瞥,竟发现于诚礼貌的微笑收得太迅速,神情已然变成不耐烦和漠然。
所以,郭涛有时觉得于诚可怜,有时又觉得他活该。
此刻,郭涛坐在于诚右后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侧脸的轮廓流畅,他确实长得好,只是此刻垂着头,情绪不明,又长又密的睫毛垂下来,像个孩子一样,竟难得多了几分天真的气质。
郭涛还得值班,不能在外面久待,只陪了于诚抽一支烟的时间,便起身离开。郭涛拉开安全通道的门,关门时回头,看到于诚的背影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孤独。
过了一会儿,声控灯熄灭,楼道陷入黑暗,只余从走廊照进来的些许光亮顺着楼梯向下延伸,越来越微弱。那人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一点香烟的星火忽闪着,亮了亮,又暗下去。
那一刻,郭涛忽然想到数年前经过那间病房时,不巧偏头,他一眼望见于诚坐在305床边说话的样子。那个床位靠窗,那天上午,暖暖的阳光洒进来,于诚整个人陷在阳光里,看着对面的人,嘴角是弯的,眼睛是亮的,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而此刻,郭涛看着那个缓缓消失在门缝里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个男人世界里所有的光都随着那个女孩子的离开一并离开了。
2、
看苏沅昭被问得整个人愣住了,郭涛觉得他多管闲事了。
毕竟苏沅昭和于诚确实分手了,如今暂住在一起是事出有因。所以,她不记得于诚的生日很正常,只不过,郭涛身为于诚的朋友,又清楚他在这段时间里经历过什么,所以看她的时候总免不了多些责怪。可是,不知者何罪。即便她有罪,又哪里轮得到郭涛来怪罪。
他越界了。
郭涛宽慰她道:“我确实不能透露病人的隐私,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他没什么大问题了。”
苏沅昭紧紧盯着郭涛的眼睛,仿佛想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向你保证,你尽管放心好了。”身为医生,郭涛太熟悉这种目光。他知道她想听到什么答案。
“谢谢你。”苏沅昭点点头,又自嘲一笑,自言自语道,“我居然忘了他的生日,这真是第一次。难怪他昨天不高兴。”
郭涛吃完后起身,按住要抢着付款的苏沅昭,迅速买了单:“我请弟妹吃顿饭是应该的。我上班去了,我们下次聊。”
苏沅昭只好道谢。郭涛走后,她咬了口小笼包,就着豆浆咽下去,心不在焉,不怎么尝得出味道。
郭涛所在的那个科室……于诚应该是有肠胃方面的毛病。她立刻拿出手机,搜肠胃方面的常见病,不同的病种病情有轻有重,但听郭涛的口气,于诚应该不是大病。她回想起这段时间跟他吃饭的情形,发现他确实胃口一般。
苏沅昭已经放弃从于诚那边问出什么情况了,他生病肯定是他们分手之后的事,他避而不谈,分明就是在惩罚她的离开。他就是这样,根本不稀罕谁的关心。以他的脾气,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她绝不会从他嘴里多知道半个字。
她叹了一口气,只得查些养胃温补的食谱,先收藏起来。吃完早餐,她回家做节目功课。中午等外卖的时候,她拿着手机把玩着,最后还是给于诚发了一条消息:你晚上回家吃饭吗?
她等了半天,果然没收到回复,一直忙到下午,手机才突然响了一下。她立刻点开看,不是他的消息,而是谢邀曼简单粗暴地发了一张航班信息截图过来。
苏沅昭立即尖叫出声。
上次曼曼没头没尾地丢过来一个炸弹,说要回国,可苏沅昭一追问,曼曼又不理人了。后来,苏沅昭打电话,没人接,她还以为曼曼是耍她玩儿的呢。她认真地看航班时间,算算日子,就是下下周。看样子,曼曼是要回来过春节了。
苏沅昭立刻回复:恭迎大驾!我一定准时去机场接你!
谢邀曼傲娇地回了句“嗯哼”。
再看于诚那边,他还是高冷地不回复信息。
苏沅昭回想昨天发生的事,最后发现还是她的错。他都打电话过来邀她一起吃饭了,她竟然还没想起是他的生日,还故意那么晚回来。她越想越心虚,最后索性合上书,去超市买些食材,准备给他熬点温补的养生粥。
她等到七点,他并没有回来,她只好先吃,然后钻进书房继续工作。门虚掩着,以便她听到客厅的动静。他不回来吃饭,总要回来睡觉吧?
不知过了多久,苏沅昭听到门锁“咔嗒”一声响,好像有人进来了。她停下转笔的手,微微侧着耳朵听动静,同时在脑海里描摹他的动作。“咔嚓”一声,他应该是把钥匙丢在玄关鞋柜上,中间有几秒静默,他大约是在换鞋。而后,“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很快传来,接近书房,却没有停顿就过去了,一声门响结束一切,他进了卧室。
外面一时静下来,苏沅昭的心却怦怦跳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跳下高脚椅,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看,忽然又听到外面的门“咔嚓”打开的声音,吓得她又坐回去,拿起笔低头,装作认真看书。
外面的人直接进了浴室,苏沅昭听着隐隐的哗啦哗啦的水声,心里焦虑,仿佛天人交战,她等下是装作出去倒水好,还是去厕所好?
她还没考虑好,浴室的水声已经停了。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而后是隔壁关门、落锁的声音。这下好了,她想装作在客厅偶然碰到他都不行了。她今天想见他,除非亲自登门,而且,这门他还不一定给她开。
这些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傲娇!
苏沅昭把笔扔在一边,叹了一口气,想到锅里还温了粥,还是哄他喝一碗吧。
她盛了一碗粥,端过去敲门,然后屏息听着。里面好像没声响,她正准备再敲一次,才抬起手,门突然开了。
于诚堵在门口,面无表情,声调平静地说:“什么事?”
苏沅昭有点儿委屈,却仍是笑着说:“你还没吃晚饭吧,喝点儿粥?”
“我已经刷牙了。”于诚礼貌得很,还说了句“谢谢”。
苏沅昭有些难堪,低头嘟囔道:“我熬了几个小时呢,你就吃一点儿嘛。”
于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妥协,接过托盘,见她还站着不动,也不好直接关门:“你还有事?”
苏沅昭使劲儿点头。
于诚靠在门框上,一副愿意给她时间说话的样子,可就是没有要让她进去的意思。
“我有一副耳机找不到了。”她找了一个蹩脚的理由,迅速推开门,绕过他钻进去,“我来找一下。”
于诚跟进来,把粥放在小桌上,然后坐下来继续看材料,由着她在他的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那副根本不存在的耳机。
苏沅昭演了一会儿,偷偷回头观察他,发现他压根没抬头。她慢吞吞地走过去,客房家具不多,只有一张小圆桌,配了两把椅子。这会儿他自己坐了一把,包和一些资料占了一把,她压根没地方坐,只好坐在对面的床边上。
“你找到耳机了吗?”他慢悠悠地开口。
“呵呵。”苏沅昭干笑一声,转而道,“你怎么不去书房?这么小的一张桌子,连笔记本电脑都放不下,你怎么工作呀?”
她明知故问,他当然不会回答。
“你没事就出去吧,帮我把门带上。”
“我还有事啦。”苏沅昭有备而来,从口袋摸出今天写的方案,说,“你帮我看看,这是我写的关于节目的方案。”
于诚接过去,很快扫完,然后唰唰在纸上标注出意见,递给她,加起来都没超过五分钟。
苏沅昭嘴上说着谢谢,心里叫苦不迭。她还没来得及把话题自然地引到她昨天因为导演而一天心绪不宁,所以才没注意到于诚生日这件事上呢。
“那个……曼曼要回来了,我要去接机,可以开你的车吗?”苏沅昭小心翼翼地展开另一个话题。
“曼曼?”于诚微微挑眉。
“就是谢邀曼呀。”苏沅昭提醒道。算起来,于诚跟谢邀曼确实多年不见了。
“哦,她啊。”于诚想起那人永远锐利和带着审视的眼神,眉毛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你哪天要用?”
“呃。”苏沅昭对数字不敏感,没有记住航班信息上的时间,想看手机,发现手机没带在身上,只好说,“具体时间我再告诉你。”
“嗯。”
良久后。
“你说完了吗?”
他又催她出去!她心一横,不再顾左右而言他了:“好啦,我是来道歉的啦!昨天你生日,我忘了,对不起。”
于诚放下资料,转过身体,正对着她,饶有趣味地盯着她,说:“你折腾半天,就想说这个?”
“你不是生气了吗?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啦。”
于诚心里觉得好笑,可见她煞有介事的样子,干脆顺水推舟,讨点儿便宜:“既然这样,那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苏沅昭努努嘴:“喏,我特地帮你熬的粥,你快吃吧。你吃了才算原谅我。”
“就这样啊?”于诚扬声反问。
苏沅昭心虚道:“不然你还想怎样?”
于诚笑了笑,不置可否,回过头继续看材料。
苏沅昭注意到他洗了头,头发没完全干,有些挨着睡衣领子,衣领微微湿了。她立刻心生一计,从床头柜摸出吹风机,笑嘻嘻地凑过去,说:“那我再帮你吹吹头发。”她既然已经觍着脸来了,就要把人哄开心、哄满意再走。
于诚头往后一避,同时挡开她的手。
“你湿着头发睡觉不好。”苏沅昭劝道,另一只手又招呼上去。
于诚干脆站起来,右手轻松擒住她的手腕,左手抢下吹风机,然后将吹风机扔到一边。
她下意识挣了挣,没挣脱,抬头看他,正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眼神,有点儿慌了:“你……你干吗?”
于诚暧昧一笑,直勾勾地盯着她,轻缓却有力地推着她往后退。她被动地退了几步,最后碰到床边才摔坐下来。床很软,她跌坐下去,整个人还弹了弹。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双手挣扎起来。于诚配合地松了手,却同时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床尾扶栏,另一只手撑在床边,与床形成一个围合的姿势,将她拢在其中。
苏沅昭身体后仰,避开他过于压迫的气息,张着嘴想说什么,偏偏此刻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竟急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于诚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审视她良久,眼神渐渐变得深沉。他沉声道:“你知不知道一个女人三更半夜到一个男人房间里,坐在他的床上没话找话,意味着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沅昭用力摇头,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方才他连说好几遍让她出去,她竟没听出其中的意味,还非要凑上去碰他的头发,简直是火上浇油,她的眼力见儿什么时候退化到这种地步了?
于诚突然眼神一定,俯身凑过来。苏沅昭顿时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谁知,他只是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再起身时,他眼神中的欲望已经淡去,脸上多了些温柔之色。
“好了,这就当我收个生日礼物算了。”
见她还愣着没反应,他狡黠一笑,故意道:“阿昭,我再给你三秒钟。你再不出去,今晚就出不去了。”
“一,二……”
果然,“三”还没说出口,她就像一只被咬的兔子一样,迅速从他的臂下钻出去,跑了。
一声关门巨响后,余音渐消,房间重新回归寂静,静得让人心里发空,于诚嘴角的笑渐渐凝固。他缓缓坐在床上刚才她坐的位置,目光刚好落到桌上那碗粥上,粥搁置了一阵,热气都稀薄了。
他走过去,舀了一勺吃下去,粥还是温的,绵软地滑过食道,落到胃里,所过之处,温适妥帖。
她有心了。可这远远不够。
他的小兔子什么时候才能心甘情愿地跳回他的怀里?
3、
李新泽的节目策划通过了。他谈好赞助之后就开始执行了,因为点子确实新颖,关注度还不错。
苏沅昭作为主持人,本不必参与前期筹备工作,可她太闲了。按道理,年底是最忙的时候,往年经常会有节目组喊她代班主持,省台那边的跨年晚会也会拨两人去做转场主持,可现在,不知是不是之前的丑闻余力未消,别说什么大型节目,她连个正式演播室里录的邀约都没有,安排给她的都是线下的活动,什么路演、宣传之类的。
苏沅昭闲下来,心里难受,干脆把自己当个编导用,跟着节目组一起准备前期筹备工作。苏沅昭的脾气好、没架子,很快就和团队的成员熟络起来,连李新泽对她的态度也好转不少。
A城这段时间降温,一场大雪将下未下,苏沅昭收到谢邀曼寄到的行李时,发消息叮嘱她,让她回来的时候记得穿最厚的衣服。
年关将近,于诚也忙得很,天天工作到凌晨。自从他要了上次那个“生日礼物”之后,他终于不再闹脾气,把工作地点搬回书房。
每天晚上两人就在书房各占一隅,埋头做自己的事,偶尔会聊聊天,即使不说话,也很舒服。两人相处多年,早已熟知对方的习性,若不深究未来,他们的确是彼此最好的陪伴者。
那天晚上,苏沅昭正忙着整理节目资料,中途伸手拿杯子喝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她一时懒得去倒水,干脆撑着脑袋走了会儿神,抬头瞟一眼于诚,他正低头写着什么,嘴唇轻抿,表情专注。
蓝色方格家居服穿在他的身上,少了平时西装革履散发出的冷和硬,却仍不掩低调的贵气。他最近头发长了些,鬓角衬得那张轮廓锋利的脸柔和了许多。他正垂着眼,睫毛是她每晚坚持涂维E也赶不上的浓密,他掩去深沉复杂的眼神,让整个人都显得亲近可人。
苏沅昭不止一次明里暗里地感叹过于诚长得太好了,脸上的轮廓无一不流畅,五官分明都是犀利的,偏偏又有些小细节恰到好处地显得脆弱。他的气质可以随着他的心情无缝切换,他不容置喙的锋利是真的,拒人千里的傲慢是真的,可偶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柔软也是真的。
苏沅昭忽然想起以前上大学时两人一起泡图书馆的场景。于诚的专注力比一般人高,苏沅昭却极容易走神,还总爱偷看他,最终总以她被他发现,然后他抬手把她的头扭回去对着书本而告终。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爱走神的毛病还没改,工作效率自然远远不及他。她撑着头,眼神一瞟,发现外面居然下雪了。
“哎!”苏沅昭忍不住惊叫出声,“下雪了。”
于诚抬起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是啊。”
她跳下高脚椅,走到窗边。窗外对着的是小区的中心广场,楼层不算高,楼下立着大功率的长杆路灯,远一点儿还有万家灯火,所以冬夜的天空并不漆黑,反而微微泛白,雪花疏疏落落,倾斜着扑落下来,掉在树梢上、路灯上、地上,触物即融,失去了它原有的形态。
于诚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两杯热水。苏沅昭接过她的那一杯热水,捧着杯子暖了一会儿手,轻轻啜了一口,温度恰到好处,微微烫口。两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房间里很安静,只隐隐听到外面簌簌的落雪声,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有人说过,最美的雪景就应该是人窝在暖烘烘的屋子里,看着窗外飘雪。
就像现在,无论是这场冬夜初雪,是脚下厚实软乎的毛毯,是手上这杯热气腾腾的水,还是身边的人。
过了一会儿,于诚说:“谢邀曼是明天到吧?”
“哦,对。”苏沅昭突然想起来,“是明天。”
“你要去机场接她吧?下雪天你能开车吗?”
苏沅昭平时开车不多,技术也一般。她望着他,还以为他接下来会说“要不我来开车”之类的话。
然而……
“要不,你就让她打个车直接过来呗。你有什么好接的,她又不是不认识地方。”
苏沅昭翻了个白眼:“我们几年没见了好吗?”
于诚瞟了苏沅昭一眼,显然对这两句话之间的逻辑表示质疑,但这么多年了,他早已学会不在女人的友谊和相处模式上多嘴,只道:“钥匙我放在玄关,明天车就给你了。”
苏沅昭没好气地道:“谢谢!”
于诚偷偷弯起嘴角。她不高兴?很好,这说明她潜意识里已经开始对他有要求了,这可不是对一个普通室友该有的要求。
他拿出手机,低头玩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明天有两堂课,一个会议,不然我就送你去了。”
“我又没要你送。我说什么了吗?我又不是不会开车。”苏沅昭立刻反驳。
“哦——”于诚拉长了尾音,很气人地说,“那你注意安全。”
第二天下午,苏沅昭出门,到地下停车场时,发现自家车位旁站着一个人:“郭医生?”
“哟,你来啦。”郭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说,“我准备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走呢。”
“啊?”
“我晚饭有事,要借于诚的车用用,结果他派给我一个任务,让我先送你去机场接人。”
苏沅昭不免勾起嘴角。于诚嘴上说随她自生自灭,实际上还是给她安排了“司机”嘛。
“你晚上要去相亲啊?”苏沅昭脱口而出。于诚跟她说过,郭涛相亲有特点,别人一般是着重注意穿什么衣服,他却喜欢根据不同相亲对象的属性选择当天的座驾,有点像女人选口红色号。
“于诚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呀?”郭涛涨红了脸。
苏沅昭的心情变好,还打趣郭涛:“于诚说,你开车行的朋友多,怎么轮到借他这辆车呀。”于诚的车低调得很。
“我今天要相的是一个同行,还是一个海龟。这种学霸中的战斗机肯定嫌奔驰、宝马太土豪,还是于诚这辆车低调有格调,能展示我有点儿品位的经济适用男形象,又不失精英感。”郭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见苏沅昭若有所思地点头的样子,笑道,“妹子,你真是单纯,还真信了,我瞎扯的。我为啥借他的车?这不是近嘛。我找朋友借车,之后还得给人送过去,借于诚的,直接开回家呀。”
苏沅昭笑着摇头:“我们走吧。”
今天的雪下到中午才稍停,路面湿漉漉的,旁边有泥泞和积雪,不是开车的好天气,“司机”似乎哈欠不停。苏沅昭让郭涛停车,进花店买一束花回来的工夫,郭涛竟然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
“啊,不好意思,我昨晚值班,早上有事,没来得及补觉。”郭涛擦着口水解释。
“你这算是疲劳驾驶吧。”苏沅昭攥紧了安全带,低声说,“要不,还是我来开车吧?”
“我闭着眼睛也比你开得好。”郭涛语气肯定,瞟到后座上一束颜色娇艳的玫瑰,说,“你这是接谁啊,这么大阵仗?”
“我最好的朋友!”苏沅昭补充道,“超级大大大美女!”
“哟嚯!”郭涛配合地怪叫,差点吹口哨。
司机虽然疲劳驾驶,但还是无惊无险地把车开到机场,速度还非常快。熄了火,他说:“你去接人吧,我眯一会儿。”
苏沅昭点头,然后抱着花下车直奔出口。飞机晚点,苏沅昭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看到谢邀曼出来。她的个子很高,穿着黑色长大衣,里面是短靴、牛仔裤和毛衣,一身利落,身形修长,神色冷漠淡定,直到看到接机的人群中有一个抱花的女人跳起来并夸张地扬手,才没绷住笑出来。可是,当那人如百米冲刺般冲过来给她一个熊抱时,她表情嫌弃,但还是大大地张开了手。
“小昭,好久不见。”谢邀曼笑着回应。
苏沅昭激动地抱着谢邀曼跳了几下才松开,把手上那束鲜红的玫瑰递给她,抱怨道:“我可真是等你等到花儿都谢了,这玫瑰本来颜色更娇艳的。”
谢邀曼低头抱着这一捧明艳的花,素来清冷的眉眼都弯了起来:“谢啦。不过,你也太夸张了,这么大一束花,还占掉我一只手,我不好拿行李。”
苏沅昭了解谢邀曼的脾气,知道这花并没买错,继续没脸没皮地讨巧:“哪里夸张了?女神回国啊,我恨不得把整个花店都搬来!”苏沅昭说着,一把接过谢邀曼的行李箱,挽着她出去。
她见苏沅昭带自己往停车场走,问道:“你开车来的?”
“那当然。”苏沅昭一脸求表扬的样子。
谢邀曼的表情凝固了一秒,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道:“他开车送你来的?”
“没,他没来。”苏沅昭大声否认道,“我要他送干吗?我们都分手了。”
“哦……”谢邀曼若有所思,又不耐烦道,“你们现在到底怎么回事,分了还住一起?”
听这口气,苏沅昭就知道她又要被鄙视了,忙说:“这事儿说来话长……咱们吃晚饭的时候再慢慢聊。”
谢邀曼没再说话。到停车场时,她一眼认出于诚的车,把行李放进后备厢,然后径直朝驾驶座走去。
“你开车?”苏沅昭问道。
“不然呢,谁敢坐你的车啊?”谢邀曼将手搭在车门上,无奈地摇头,“他也真敢啊,大雪天让你自己开车过来。他不心疼你,也要心疼一下车吧。”
苏沅昭灰溜溜地去了副驾驶座。
她才坐定,还没来得及转身放花,身边系安全带的谢邀曼盯着后视镜忽然来了一句:“你这车里怎么还藏尸啊?”
“啊!”苏沅昭转过头,竟看到两条腿赫然缩在后座上。
高分贝的声音吵醒了郭涛,他睁开眼睛揉了揉,打着哈欠:“你回来啦。”
“嗯……”苏沅昭小声解释,“这是于诚的朋友……开车送我过来的。”
“哦。”谢邀曼哂道,“他果然还是心疼你。”
郭涛睡眼蒙眬,看到驾驶座上好像有人,嘟囔道:“有人开车啊?”
“嗯。”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郭涛又睡了过去,隐隐听到一道清越的声音:“你系上安全带。”那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支配着他眯着眼睛也要摸到安全带,然后“咔嗒”一声扣上。
车里有人睡觉,谢邀曼和苏沅昭默契地没有再说话。专注开车的谢邀曼的情绪渐渐散去,神情恢复平时的清冷。她紧抿着嘴唇,盯着前方,目光凝重。
以往上大学的时候,有人谈起谢邀曼,总会说她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冷,调子太高,好像谁都看不起一样。可是苏沅昭知道,她只是懒,懒得迎合、懒得妥协、懒得做表情。她没有看不起谁,在她的世界里,没有谁重要到值得她特意去看不起一下。
苏沅昭方才看着曼曼放行李、开车十分熟练的动作,不难想象,她一个人在美国生活的样子大约和她在大学时一样,独立能干。只是,那时候好歹还有苏沅昭陪在她身边,不知道在美国有没有人陪她吃饭。
当时谢邀曼要去留学的决定很突然,而且是直接通知苏沅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那时苏沅昭刚刚留下于诚,谁知按下葫芦浮起瓢,男朋友留下了,闺密却要走了。苏沅昭心里憋着气,第一次跟谢邀曼吵了架,指责谢邀曼自私自利,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谢邀曼懒得跟苏沅昭吵,直接让她滚蛋。
最后,在谢邀曼走的那天,苏沅昭都没有去送她,可是待在家里又不停地想象她一个人奔赴异国他乡的样子,立刻就后悔了。苏沅昭打不通她的电话,又给她发了十几条短信求和。后来,两人自然是和好了,但是从此以后,好朋友之间便是五个小时的时差、数千公里的距离以及几乎为零的生活交集。
其实,在来机场之前,苏沅昭还有些害怕,怕两人相顾无言的冷场,怕亲自证实时间作用后的疏离。
可是现在,她确信身边这个拒绝自己开车、鄙视她的感情问题,还能一脸平静地说出“藏尸”这种话的人还是她那个傲娇又有趣的曼曼。
“我的脸都被你看出洞啦。”前面堵车,谢邀曼减下车速,开玩笑道。
“我多少年没看你了,要让我补回来!”苏沅昭极尽肉麻之事。
谢邀曼笑了笑,车子一时半会儿动不了,索性熄了火,目光转向窗外,问道:“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吗?”
苏沅昭点头:“你的运气还真好,一回国就下雪,去年好像都没下雪呢。”
“是吗?”谢邀曼轻声道,手肘搭在车窗边沿,撑着头若有所思,目光无意间落到车门的小柜上。斜卡在里面的是一个保温杯,是一种很有质感的黑色,比车内壁颜色稍亮一些,杯身微微高过小柜,斜出小半个头来。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是于诚惯常坐的。
4、
郭涛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是方向盘上的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柔和,指尖透明,更重要的是,那双手摩挲方向盘的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个男人。
这人这么喜欢这车?郭涛心生疑窦,目光缓缓移动到这手的主人身上,长卷发,微微露出挺翘的鼻尖和丰润的嘴唇,这显然不是苏沅昭的脸。
几秒之后,郭涛已经清醒,想起方才睡梦中零碎的片段。好像苏沅昭做过介绍了,所以现在开车的这位恐怕就是今天苏沅昭特意来接的好朋友了。
他解开身上的安全带,同时打着哈欠,道:“我睡了个好觉。”
“你终于醒啦!”苏沅昭说,“做医生真不容易,动不动就通宵值班。”
“我习惯了。”郭涛坐起来,看天色都有些暗了,一边摸出手机看时间,一边问,“这到哪儿了?哟,都五点多了!这么晚了!”
苏沅昭才想起他晚上还有相亲局,下午出发还是算早的,只是飞机晚点,返程路上又堵车:“你是约的什么时候呀,来得及吧?”
“六点……”郭涛暗恼他睡得太死,“这还在三环呀,悬着呢。”
“你们约在哪儿?”苏沅昭转向谢邀曼,“要不我们先送他过去,再在附近找个地方吃饭?”
谢邀曼平静地道:“嗯。你指路吧,我开快点儿。”
郭涛说了目的地,他很快发现苏沅昭这个女性朋友开车比自己想象的熟练得多,一连几个路口都轻松超车,赶在红绿灯变红的前一秒冲过十字路口,但行车依然平稳。他所坐的位置对不上后视镜里驾驶座的角度,所以他一直没能看清开车人的正脸,心中却越来越好奇苏沅昭这个朋友的真容了。
车子抵达饭店楼下,谢邀曼找到角度,将车子倒进车位,一气呵成,停车熄火。离郭涛约定的时间还差五分钟,刚好够他上楼。
“你的车开得真好。”郭涛由衷夸奖。只见谢邀曼松开安全带,拔下车钥匙,然后低声回了一句:“还好。”
苏沅昭像一个小粉丝一样,逮着机会就疯狂赞美谢邀曼:“女神就是女神,什么都厉害!”
郭涛看到谢邀曼无奈又温柔地朝苏沅昭笑了一下,一边把钥匙丢给苏沅昭,一边说:“你够了。”
下了车,谢邀曼站在一边等苏沅昭,而郭涛终于看到了谢邀曼的正面。这是一张全素颜的脸,相比因饱满的嘴唇而显得有些性感的下半张脸,她的眉眼倒是寡淡许多。她与他的目光相撞,礼貌地弯了弯嘴角,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情绪的变化,始终平平淡淡、冷冷清清的。
他想跟她说两句话,却发现自己之前在睡梦中错过了她的名字,这会儿不好再问第二遍。
这时,苏沅昭走过来,把车钥匙放到他的手里,笑嘻嘻地说:“郭医生,晚点回来哦。”
郭涛收起钥匙,小声开玩笑:“我努力。”
苏沅昭带谢邀曼去另一个湘菜馆吃饭,等上菜的空当,两人便聊起来。数年不见,两人自然有说不完的话,苏沅昭终于有机会跟旁人完完整整讲述她这一年经历的大起大落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这可以说是……一条狗引发的血案吗?”谢邀曼顿了一下,说,“简称狗血案。”
苏沅昭哭笑不得:“你别开我玩笑了,鬼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不过,我真的跟于诚没关系了,我们现在最多就是室友关系。最多一年,哦,不,半年!等周围的人都淡忘这件事儿了,我就搬家。”苏沅昭信誓旦旦地说。
“就你这黏黏糊糊的性子,我看半年后你不是搬家,是结婚还差不多。没准在结婚的前一晚,你还在满脸无辜地说:‘我是没有办法才结这个婚的’。”
苏沅昭:……
“你是不是还喜欢他?”谢邀曼突然问。
苏沅昭立刻摇头:“我不会重蹈覆辙的。”
“哦。”谢邀曼神色微缓,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那你还喜欢那个网红前男友吗?”
“周言?”苏沅昭有些惊讶,像是没料到谢邀曼会关心起他来,想了想,诚实地说,“我也不知道。其实,我还是觉得挺遗憾的,他是一个好人。”
谢邀曼摇摇头,恨铁不成钢地说:“求你睁大眼睛,去爱一个正常点儿、有担当点儿的人吧。”
苏沅昭撒娇:“要是你是男生就好了,我非你不嫁!”
两人一顿饭直接吃到饭店打烊,买完单出来,在路边打车。苏沅昭自然准备带谢邀曼回家,可是谢邀曼摇头:“我订了酒店。”
“你住什么酒店啊?你就跟我睡呀,床很大的。你不用在意他,我俩分房睡的,我住主卧,他住次卧。”
谢邀曼自然想得到,苏沅昭口中那张很大的床应该是从前苏沅昭和于诚的卧榻,谢邀曼心中顿时生出一丝不适。
她坚决道:“不了,我已经订好酒店了。”
苏沅昭虽然不太高兴,但清楚曼曼的性子:“那我送你去酒店……你不准说不,我要看着你安顿好。”
“好好好。”谢邀曼让步。
两人坐上出租车,继续聊了一路,都快到酒店了,谢邀曼才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哎,我的行李箱好像还在你们那辆车上啊。”
“对哦!”苏沅昭问于诚要了郭涛的号码,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然而,他的手机竟然关机了!苏沅昭苦笑,“他可别真的好好执行我的建议,晚点回来呢。”
谢邀曼的随身衣物和用品都在箱子里,她回酒店没法洗澡睡觉,只好先随苏沅昭回去,等郭涛回家,拿到行李再回酒店。
苏沅昭忘记带钥匙,是于诚开的门。他像是没料到谢邀曼也会一起回来一样,眼里掩不住惊讶:“好久不见。”他礼貌地微笑。
谢邀曼点点头,然后迅速低下头找拖鞋。于诚把苏沅昭的鞋踢给她,又倾身打开鞋柜,拿出一双新拖鞋,弯腰放在谢邀曼的面前:“你穿这个吧。”
她说:“谢谢。”
苏沅昭一边换鞋,一边絮絮叨叨:“郭医生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相亲居然能相到这么晚。你还说他是备胎专业户,他明明是一个高手。”
“瞎猫总有撞上死耗子的时候。”于诚反正没句好话,“你喝点儿什么?茶、咖啡、橙汁?”他的眼睛看向谢邀曼。
“白开水,谢谢。”
于诚点头,转身准备去厨房,听到苏沅昭没好气地说:“你怎么就不问问我喝什么啊?”
他连头都懒得回:“你这几天除了红糖水还能喝什么?”
果然,两人住在一起就没有隐私可言。
于诚帮她们准备好茶水,便识趣地退回书房。
苏沅昭和谢邀曼聊了一会儿天,发现她心不在焉,老走神。苏沅昭以为她累了,毕竟她坐了这么久的飞机,还没好好倒时差。这都十一点多了,郭涛竟然还没回电话。
“要不你今晚就住这儿,毛巾、牙刷什么的这儿都有新的,你就穿我的睡衣。”苏沅昭拉着谢邀曼的手,“咱俩又不是没一起睡过,我正想和你好好说说话呢。”
“不了。”谢邀曼起身,“我直接去那个医生家,看看他回来没有,没回来的话我就先回酒店,凑合一晚也没事。你来大姨妈了,早点休息,别跟我出去了,外面冷。”
“曼曼!”苏沅昭不肯让谢邀曼走,“我想跟你一起睡嘛!”
“好了。”谢邀曼端起那半杯微热的红糖水,递到苏沅昭手里,“你喝了就去睡觉。我走了。”
送走谢邀曼,苏沅昭走进书房,满脸不高兴:“郭医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才相亲见第一面,他们就全垒打,不是吧?”
于诚抬起眼皮:“谢邀曼走了?”
“嗯。”苏沅昭闷声道。过了一会儿,她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曼曼不爱我了。”
于诚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写材料,但仍分出一丝注意力应付苏沅昭:“嗯?”
“今晚我三次邀请她跟我睡,她最后还是毅然决然地抛下我走了。”苏沅昭的语气中带着失落。
“哦?”于诚终于停下手中动作,左手撑脸,微微歪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说,“其实,如果你今晚需求确实这么强烈的话,我可以提供陪睡服务啊。”
“滚蛋!”
郭涛零点到家,掏钥匙时看到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一个酒店房号,还有一个名字——谢邀曼。
郭涛的第一反应是:小区物业不行啊,特殊服务的广告都贴到家门口来了。
他将便利贴撕下来,揉到手里,开门进去。
他把手机插上充电器就去洗澡,躺到床上之后才开机,发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和短信,点开一看,是苏沅昭打来的,说她闺密的行李还在车上。
郭涛脑海里浮现出那双清冷淡漠的眼睛,忽然想到刚刚贴门上的便利贴。该不会……
郭涛一下子弹起来,冲到客厅去翻垃圾桶,翻出那团纸,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最后扑哧一笑。这名字挺好听的。
他重新穿上外套,出门。
第二天一大早,郭涛去于诚家还车钥匙,苏沅昭看郭涛的眼神都变了:“啧啧,看不出啊,郭医生。曼曼都跟我说了,你送行李到酒店都那么晚了,昨晚起码是晚上十二点以后才回来的吧?”
郭涛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同行聊得比较多。”
事实上,是女学霸的表达欲太强,相亲局几乎变成学术演讲,郭涛好不容易挨到饭店打烊,出于礼貌,准备送她回家,结果她一上车就看到后座上那一大束玫瑰。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花的复杂由来,她就立刻认为这是他准备的惊喜,欢喜地将花抱在手里,并且一定要跟他约第二场。
“看来郭医生快脱单了。”苏沅昭故意打趣,“谁说的来着,能聊一晚上的人比睡一晚上的难找。”
于诚白了她一眼,没搭理她。就昨天郭涛给她开车的工夫,她跟郭涛就混得这么熟了,还能开玩笑了?
于诚穿上外套,接过钥匙:“我们走吧。”
苏沅昭赶紧跟上,郭涛也一起出去,顺便搭个顺风车。
冬天车里温度低,于诚开着引擎,热了一会儿车,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郭涛坐在后座上看着,忽然想起昨天那个位置上那只在方向盘上温柔轻缓地滑过的女人的手。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有趣的想法。
于诚正好从后视镜看郭涛:“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昨天这辆车好像开对了,她好像很喜欢。”郭涛意味深长。
苏沅昭以为他说的是他的相亲对象,又“啧啧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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