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区有个俗气的名字,叫“蔚景华轩”,但地段很不错。靠近繁华商圈,交通也方便。小区安保严密,里面绿化景观规划都不错,颇有点闹中取静的意味。
云老先生云岱给云筝留下的房子在五楼,两室一厅,面积不算太大,只做了简单装修,没有置办家具家电,但一点都不空。
云筝跟着孟鸣蜩一进去,就看到一屋子放得整整齐齐的箱子。
云筝整个人僵了僵。
那些熟悉的箱子。
不必打开,她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的行头。
戏服、头面、道具。
她刚学戏时年纪小,很多东西都是特别定制的,大概全在这里了。
从水衣彩裤,到云帔宫装,练习时穿过的跷鞋,表演时用过的折扇,一件件干干净净仔仔细细地收在箱中。
琳琅满目,光华耀眼。
包括她十八岁最后一次登台用的头面。
那是一套真的红宝,祖上传下来的,据说云中燕当年曾经用过,到现在完全算得上古董了,哪怕不提传承的意义,单只这些宝石也绝对价值不菲。
云岱当年能毫不犹豫地拿出来让才不过十几岁的云筝用,可见对云筝的看重。
他大概也没想过,云筝在那次演出结束之后,就会跟他摊牌。
云筝那时是认真做过准备的。
在每天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练习间隙里,她还是咬牙挤出时间来,努力学习,高考拿到了一个极高的分数,是当年的省文科状元。
她拿到了远在S市的T大的录取通知书和奖学金,才去跟父亲谈判。
“要么你现在打死我,不然我一定会走的。”
她记得她当时用这句话作为结束,但心里很确定父亲不可能真的打死她。
云老先生是个很爱面子的人。
这事也没办法隐瞒,毕竟他想留下云筝不是为了把她关在家里,而是想让她上台唱戏。她有面对观众的机会,能开口,就能把今天的话再说一遍。
云筝考得那么好,被扣下来不让上学,或者只是送去戏校,都会引发舆论。
他不会想看到那种场面。
但他也并不是一位宽和的家长。
平常的顶撞都会招来惩罚,何况这样想翻天的忤逆?
所以云筝被赶出了家门。
她连换洗衣服都没带,借钱买了当天晚上去S市的车票,再没有回过云家。
直到现在。
房子先不提,这一屋箱子是想做什么呢?
云筝嘴角弯出嘲讽的弧度,“这算什么遗产?这是到死都不忘提醒我,他在我身上花过多少心血吧?”
这一件件戏服,一件件道具,对云岱来说,也许代表着他对云筝的培养。是励志的功绩。
但对云筝来说,根本全是血泪。
别的小朋友在牙牙学语,她在吊嗓子。别的小朋友在玩游戏,她在压腿。别的小朋友在看动画,她在翻跟斗。
去他妈的童年回忆。
她情愿没有。
以为她看到这些会后悔内疚吗?
根本不会。
云筝自认问心无愧。
云家的确养育了她十八年,但她从八岁登台,唱到十八岁。十年还不够还吗?
云筝呼出一口浊气,问:“孟律师,我现在算是正式接收了吗?”
孟鸣蜩点点头,把钥匙和之前签好的一应文件都递给她。
“还是像之前说的,找人帮我处理……”云筝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看那些箱子,只觉得胸口发闷,“算了,这些东西估计想卖也没有人会要。”
那套红宝石头面大概倒是可以卖掉,只不过……
云筝伸手抚过那个小箱。
现在还有多少人看戏呢?
落在不识货的人手里,只怕要把这些宝石拆出来做别的。
那也太可惜了。
毕竟是云中燕用过的。
“算了。”她再次说,“就放着吧。”
按理说,孟鸣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他站了一会,还是指了指离门最近的一个箱子,“我觉得,云小姐还是应该看看这个。”
这个箱子明显新得多,也不大,云筝皱了皱眉,一时竟然想不起来是什么。
但既然孟鸣蜩说了,她还是过去打开了。
里面的东西很少,连箱底都没铺满。
但……
云筝再次僵住,手甚至扶不住箱盖,“叭”的一声又落了回去。
“小心。”孟鸣蜩连忙上前一步。
云筝并没有砸到手,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这……是什么?”
孟鸣蜩伸手从那个小箱子到其它箱子划了个圈,“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云老先生留给你的。”
云筝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打开箱子。
里面有三张CD。
榴月乐队。
是云筝所在的乐队。
云筝大二的时候,跟朋友组了这个乐队,本来是一边玩玩一边在学校周边酒吧赚点钱,结果被人挖掘出道。但也没火起来,这几年统共只出了三张专辑。
这年头歌手们发歌,一般都是数字专辑,网络下载。实体CD做得很少,也就只限于粉丝收藏。
她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
比父亲真给她留了遗产更魔幻的事情,大概就是这份遗产里还有她自己的CD。
她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CD封面的曲目上,还有手写的评价。
“什么玩意儿?”
“脏耳朵。”
“勉强。”
“滚吧。”
……
是她父亲的字迹,可见不但是买了CD,还真听了。
CD下面,还有一张演唱会票根。
那是云筝他们乐队唯一的一场演唱会,在S市,场子不大,但云筝不太记得这是哪个位置了。
她也无法想象,父亲坐在一群年轻人中间听演唱会的样子。
这简直……
云筝滑坐到地上,捂住了脸。
她以为八年来她与云家再无瓜葛,却没想到父亲依然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在父亲的葬礼上都没有哭,刚刚还在嘴硬问心无愧的云筝,在这一瞬间,泪流满面。
“到底算什么啊……”她哽咽着,声音喑哑,“到底想怎么样啊……还想怎么样啊……”
孟鸣蜩这个职业,见多了人间冷暖,当事人情绪崩溃这种事,他自认早就可以泰然处之了。
但这一刻,却觉得胸口莫名其妙抽了一下,就好像心脏漏跳了一拍。
一小时之前,坐在咖啡馆的沙发里,猫一般慵懒又张扬的女子,这时坐在地上,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泣不成声。
依然像只猫。
像是雨夜巷角精疲力尽的流浪猫。
他隐隐约约,好像什么时候见过一般,一时却又想不真切。
孟鸣蜩蹲下来,给云筝递了一张纸巾。
云筝没有抬头也没有接,她这个时候,根本就没办法注意别的人别的事。
孟鸣蜩便没有再递,也没有出声劝慰,只静静在旁边陪着。
这就够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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